一段人犬情慾生命的SM成長旅程:貼身專訪《軍犬》作者阿聰

◎ Special K
 
皮繩愉虐邦特約記者:卡魯
專訪地點:台北市師大商圈某家咖啡店
專訪時間:2011.01.06 晚間

 
2010年4月底,一部堪稱中文SM圈的經典作品終於經由台灣專門出版同志書籍的基本書坊出版,這部作品就是內文長達16萬字的《軍犬》。作者阿聰因為個人「私慾」之故,間接催生「軍犬」誕生,前後總共用了六年時間寫作與計畫出版。過程完全採取網路連載方式,甚至第三部寫完之前,阿聰本人完全沒有「實調」(實際調教)經驗,故事裡的調教情節一切憑藉阿聰的天馬行空幻想,與自己對於理想的主人形象投射,才會有劇情中的傳奇犬主dt與之後的李軍忠(雙結局之一的身份認同)這兩位角色。
 
2003年阿聰第一次參與知名SM站台「暗黑堡壘」(網站已經關閉許久,目前計畫恢復運作)的聚會,2004年台灣第一個公開的SM 社團「皮繩愉虐邦」成立,阿聰也參與成軍前夕聚會,根據阿聰本人的說法,這是他開始實際擁抱「社群」的濫觴。
 
實際上,自從2000年的虐犬案(男同性戀的SM性愛導致一方意外窒息死亡),SM文化在台灣逐漸浮出公共空間,無論討論的切入角度是正面積極或負面污名,公共輿論對於SM文化的批評一度讓許多圈內人心驚膽跳,SMer們時常處於暗櫃狀態,也無法自在地實踐。然而,因為皮繩愉虐邦積極「現身」,試圖解除外界長期的SM迷思,也順勢打開一些SM慾望的實踐空間,增添更多可用的情慾資源。阿聰的《軍犬》也是發生於「台灣SM歷史」脈絡下的作品,《軍犬》一路走來不僅代表阿聰本人的生命歷程與心血,也紀錄網路空間的自由與言論尺度緊縮(包括被瘋狂轉載的問題),即使最後出版實體書時都一再面臨台灣的分級審查。
 
最後《軍犬》絲毫沒有因為審查而修改內容尺度,讀者們也有幸捧著這本原汁原味的黑書,進入李軍忠的成長旅程。閱讀過程時而被喚起內心慾望,時而隨著情節大笑,或流淚。《軍犬》說的當然不是簡單的SM故事,也包括一段追尋自我,與面臨影響個人生命的轉捩點時的必然抉擇。我想「選擇」對於每個人來說是生命的基本課題,情慾認同,邁向SM的旅程途中,我們時常也處於選擇的狀態。
 
為了更進一步瞭解阿聰創作《軍犬》的動機與過程,或著是未來的寫作計畫,接下來就由皮繩愉虐邦特約記者卡魯君為大家發問,整理成以下貼身專訪文字紀錄。
 
卡魯:請問阿聰,你一開始寫作軍犬的動機是什麼呢?可以為我們交待你創作的大致過程嗎?
 
阿聰:我在寫作《軍犬》前就有接觸SM,不過一般都是搜尋瀏覽網路資訊,沒有實調的經驗。一開始我在某些聊天室碰到一些自稱「主人」的男S,聊天的經驗都不是很好,他們都會擺出一副「已經是主人」的姿態,只要求別人秀照片,彷彿自己的尊容不能輕易被奴看見。他們也會說:豈有狗挑主人這個道理呢?所以我後來就推掉一些邀約。有些人更過份,知道我當時有男友,甚至會交待我如何「交配」。我認為這種態度太超過了,若哪天對方用這種說法稱呼我的家人,我無法接受這種主人的態度。也因為2000年的「虐犬案」的效應,我會顧忌害怕實際出來玩的風險。加上當時還有交往對象,或許也是感情的關係,所以一直沒有拓展SM的實踐經驗。
 
因為網路上的經驗,我在寫作軍犬時就有一個想法,就是想要由我來告訴你們:「什麼才是主人!」,於是就有dt這個角色的形象。
 
我從2001年就陸續在網路上發表一些創作,03年開始在暗黑堡壘潛水,某次暗黑堡壘網站改版,成立一個有設定閱覽條件的私圖區,例如必須達到一百篇文章篇數,或是提供自己的調教圖片,才可以進入私圖區。不過我根本沒有調教經驗,也沒有照片啊(笑)。我也不想無意義的灌水,就想說那不如來玩故事接龍吧。
 
《軍犬》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誕生的,每篇字數大概五百字,而且我都擺明就是我的故事我自己接,間接變成網路連載形式。後來意外大受歡迎,也被暗黑站長森美肯定,邀請我擔任「故事文庫版」的版主。因為有了版主權限,我馬上就可以遊走各版,包括當初我很想看的私圖區(笑)。
 
雖然當初目的已經達成,不過我還是很認真寫《軍犬》,第一部到第三部一氣呵成寫完。03年12月時想說就休息個一年吧,所以第四部是從04年12月開始連載第四部。當時皮繩網站已經出爐,所以就兩邊同時連載,不過由於沒授權的網路轉載太嚴重,出現太多「複製犬」,所以到第五部就暫停網路連載。先前那段休息一年的期間,我還是有構思劇情,當時已經有第四部中阿賢告訴阿忠關鍵情報的畫面,還有第五部第二個結局中那個榕樹下的畫面,我個人寫故事還滿習慣將腦袋影像具體化成文字。
 
卡魯:那請問阿聰關於出版的契機與過程,我們已經有聽說出版前《軍犬》有先送到中華出版倫理自律協會評議,遭遇一些問題,可以告訴我們嗎?
 
阿聰:因為寫完《軍犬》時,我剛好離開當時的工作。離職後,當然會想一些生活的方式,出版,就恰好是一個選擇。透過友人引薦,我將《軍犬》前三部寄給基本書坊的總編邵祺邁,結果他說可以出版,就敲定出版了。不過由於先前基本書坊有兩本書在誠品鋪貨時,被要求上封膜與標籤十八禁,理由是擔心同性戀作品影響未成年人身心之類的理由吧。後來「中華出版倫理自律協會」的人與我們接觸,我們就將書送去「評議*」。
 

*補充:原先筆者是用「送審」與「審查」描述《軍犬》送到中華出版倫理自律協會的過程。然而根據基本書坊總編輯邵祺邁表示「送審」本身是個不精確與錯誤的詞,因為台灣已經廢除「出版法」,依照這個說法,筆者將「送審」改成「評議」,務必請讀者注意這個差異。

評議的理由,除了因為先前的誠品事件,邵祺邁進一步說明送去評議的另一個目的:當時更激進的、更具能動性的想法是要去試試看這個所謂自律協會的委員會,到底是用什麼標準在看出版品的,它們有沒有能力區辨什麼是性脅迫什麼不是。又,到底是真站在創作者和出版者這端進行評議,還是假評議之名行道德箝制之實。當時初審是得到2:2同票結果,有兩票認為是限制級,兩票是超限制級(也就是逾越了限制級的範圍,有可能涉及猥褻),經過表述和抗辯,最後是以4:0限制級過關。
更詳細的過程,請參考:《軍犬》編輯劄記-總編輯/邵祺邁

 
因為先前的經驗,想說先打個預防針好了。結果,初次評議結果卻是被中華出版倫理自律協會否定,委員們表決不通過的理由,竟是他們認為《軍犬》「毫無藝術文學價值,而且泯滅人性、彰顯狗性…」如此之類。
 
總編很生氣啊,就跟對方抗辯,例如提出的辯護理由有:《索多瑪的一百二十天》都可以十八禁出版了,為何《軍犬》會得到類似「逾越限制級」的分級結果?而且《軍犬》相較於薩德的作品真的是相對清淡許多(編按:薩德侯爵的作品素來以極端違反社會道德為著名,《索多瑪的一百二十天》中更是充斥著大量暴力虐殺、奴役與雜交的情節)。
 
後來第二次就通過評議,內容毫無修改。雖然最後《軍犬》是以十八禁的形式出版,不過因為我們特別設計過:將十八禁的貼紙黏在封膜上,所以只要拆除封膜,那個醜陋的十八禁標籤就不見了。如同2006年出版的《皮繩愉虐邦》,十八禁貼紙是黏在書皮與書腰之間,只要撕掉就沒了。因為我根本不覺得這些書應該是十八禁。
 
卡魯:封膜與十八禁貼紙的策略都頗具巧思,這本書的封面設計似乎也滿有意思的?
 
阿聰:是啊,這本書的封面特別地「不上膜不上光」,所以每位讀者手持《軍犬》閱讀時,指紋都會抹在書皮上。這種印痕就像一種裝飾,當你捧著書深入劇情時也像是在「養」這本書。所以每個人的「軍犬」應該都是獨一無二的。
 
此外,這本書還有法文名字,進入每一部故事前的扉頁設計也不一樣,緊扣著劇情發展。這部份的巧思與樂趣就留給讀者發覺吧。
 
卡魯:《軍犬》是部在網路上相當受歡迎的小說,想必讀者反應也很熱烈,請問SM圈內人是如何讀這本書呢?非SM圈的讀者看了《軍犬》的故事又有什麼感想?
 
阿聰:很多男同志SM社群的讀者基本上都讀過《軍犬》,會認為是經典。當初在某個網站上還有讓讀者討論「何部小說是SM圈的經典?」的文章,滿多人推薦《軍犬》。當時沒有出版消息,作者也銷聲匿跡,因此許多讀者覺得很可惜。
 
某些非圈內人的讀者看過《軍犬》會因此認知「喔,原來這就是SM」,也有人覺得行文間真情流露,也有女性讀者看過後覺得非常感動。總之讀者有各種解讀方式,大部分都還滿正面的,當然也有負面的批評。
 
我知道有些SMer們會將《軍犬》當成調教手冊,也間接鼓勵一些人進入社群實踐SM。在還沒出版之前,曾經收到一位讀者來信,對方表示因為看過《軍犬》才決定玩SM,雖然一度被主人拋棄,但他仍決定繼續尋覓主人,《軍犬》給他力量。也有人寫了很長一封信給我,表示因為閱讀《軍犬》之後的深刻感觸,然後追憶自己的主人。所以,我也有在書序裡說:《軍犬》的故事溫暖了一些人。
 
我也曾在某次同志大遊行的場合,被別人認出是軍犬的作者,然後對方說我在《軍犬》裡描寫的幼犬調教,複雜化實際調教狗奴的方式,因為過去似乎沒有人想到這種幼犬調教玩法。
 
卡魯:那麼請問你本人如何看待《軍犬》出版一事呢?或著換個方式問,你覺得《軍犬》出版,對於台灣的SM圈與男同志作品界有何象徵意義呢?你會如何定位《軍犬》這部作品?
 
阿聰:這個問題有些難回答。可是,就對我自己本身而言,《軍犬》出版的重大意義就是:「不要小看網路連載的色情小說」。因為當初也有人認為軍犬只是一部網路連載的小說,因此沒有可讀價值。以前只用紙張,如今網路作為主要媒介,既然軍犬可以出版成書,代表其他網路連載的色情故事也有機會成書。當然,《軍犬》對我更私人的意義而言,他是我陸續十年在網路寫作發表後的第一本作品。
 
我也曾因為這部作品被誤解,無論熟人或陌生人,大家對於我寫SM故事的這個身份有奇怪的想像,例如是不是很精通SM啊,又或是覺得我會把每個人都當「狗」。我也有在書序中提到這個SM身份與個人形象的「誤解」。
 
總而言之,經歷如此漫長的寫作歷程最後終於出版,有點像是為自己劃下分水嶺。基本書坊的總編有看過我寫作《軍犬》之前的故事,是部關於校園男同志故事的小說,總編驚訝於我的故事風格轉變如此巨大,還問我說:究竟2003年當時我發生什麼事情?因為《軍犬》與之前作品比較,像是完全不同的兩種風格。我就坦率回答,因為自己失戀啊(苦笑)。
 
然而,也是因為分手之後,我才可以沒有顧忌地專心寫《軍犬》。後來我才察覺,原來dt在故事中忽然離開的劇情,是打從一開始就有的設定。因為,我想寫一個看似穩定發展的關係卻忽然遭遇巨大轉變的故事。畢竟每個人都曾遇到「分離」,有些人會因此動輒得咎,無法挨過這關。這個設定觸及不少人內心情感,後來我也才發現,或許是因為自己的失戀情緒無處發洩,才會透過寫作、說故事進而宣洩自己的情緒。
 
卡魯:那接著想請教阿聰一個關於作品角色的問題,我發現你目前發表的三部SM作品(《軍犬》、《貞男人》與最新連載的《鳳凰會》),裡頭的角色關係其實滿多元的,不過男主角都是異性戀男子,只是後來因為遭遇某些事情而展開多元情慾實踐。
 
阿聰:哎呀,被你發現我的老梗了(笑)。
 
我覺得,對很多男同性戀來說,可以控制異性戀男子是件很爽快的事情。從主流社會中的性別階序來看,異性戀男子通常位於比較高階地位,所以當他忽然從高高在上的位置落到谷底時,製造出的落差可以帶出更多高潮。
 
所以,這三部故事都是在描寫大家想像中的社會優勢男性,如何接受性多元文化的過程。例如《軍犬》的主角是一個很陽剛的軍人,原本很想控制別人卻陰錯陽差變成被控制的軍犬;然後《貞男人》的主角是個玩世不恭的男人,在性事裡佔盡優勢,因為他是個大屌又持久的花花公子,可是後來被「貞操帶」拘束;《鳳凰會》裡的主角則是經理級的男主管,他也很符合我們對於社會成功男性的想像,可是這個位居優勢社會地位的男性卻屈服、遊走於兩位女王(鳳女王與凰女王)之間。
 
卡魯:確實這種設定很有趣,那可以稍微透露《鳳凰會》未來的發展與設定嗎?
 
阿聰:呵呵,那就來稍微爆雷吧。
 
首先,大家應該知道《軍犬》、《貞男人》與《鳳凰會》裡的部份角色重疊,我希望將同一個事件,用不同角色的視野去解釋,而得到不同的劇情發展。
 
其次,《軍犬》故事裡也有提到,李軍忠的女友凰女王的上司,會利用MSN登入登出的方式吸引女王的眼球注意,這位上司就是《鳳凰會》的主角。我目前連載的故事就是要寫這位「經理級男奴」如何在兩位女王之間徘徊、拿取他想要的東西的故事。
 
我可能會將《鳳凰會》的男主角描述得更懦弱一些,也就是他可能並非真的想臣服於誰,也許有人會認為他根本不適合當一個奴,他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。因為《軍犬》故事裡的選擇就很明確(當S或當M),有選擇就相對有割捨。可是鳳凰會的男主角不想作明確的選擇與割捨,所以說他可能是個懦弱的人。雖然有些重點還不夠清楚,不過基本上會這樣設定。搞不好到後來很多人會討厭這個角色(笑)。
 
卡魯:原來如此,所以要試圖定位《軍犬》反而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。
 
阿聰:我覺得自己跟文壇或文學扯不上關係。我覺得自己比較像是說故事的人。因為小時候沒有太多玩樂機會,所以習慣自己對自己說故事。後來發現,原來自己對自己說故事,或是把漫畫角色拉出來說故事,就是同人誌。以前可能習慣用畫漫畫講故事,現在就用寫的。
 
《貞男人》花去我一年的時間寫完,雖然比起《軍犬》要快速許多,但我還覺得不夠快。因為有太多故事想要趕快說給大家聽。可是能力有限,同時也要生存過活,太多情緒也會干擾我寫作的構思。
 
卡魯:那請問阿聰未來還有什麼寫作計畫呢?
 
阿聰:當初刊載在皮繩網站,後來也有收錄在《皮繩愉虐邦》書中的短篇小說〈不睡森林〉,有計劃會寫成長篇故事。這是一篇關於戀童題材的故事,起因於寫作當時2002年新聞有報導戀童事件的爭議。雖然當初我用了一種比較不會觸及法律的迂迴方式寫作,例如設定主角的年齡並非真正的兒少,而是透過剃除體毛與穿戴尿布來擬態幼兒的模樣。不過未來再發展成長篇時,我可能不會考慮這麼多。
 
另外,有鑑於《軍犬》的兩個結局內容呈現明顯落差,第一個結局字數較多,而且有做出高低起伏的情節,可是第二個結局明顯字數較少,缺少引領讀者入勝的因素。這個落差可能起因於我當時寫作的情況,因為生活每況愈下,在寫第二個結局時就相對痛苦。我希望未來有機會重新寫過,補充更完整的結局,然後在網路連載。
 
卡魯:最後,再次請教阿聰,經由你的寫作與實踐經驗後,你可以分享自己理想的SM關係中的主人形象嗎?
 
阿聰:我覺得好的SM主人,不見得是有親身當過M或狗奴,而是他有試圖「創新」,超越前人的想法,並且付諸實踐。這些細節可以從《軍犬》情節裡頭窺見一二。
 
卡魯:所以,簡單來說,故事裡頭軍犬的成長,同時也代表作者阿聰的成長。人生總有許多不得不面臨的階段,重點是我們如何選擇,並且前進。謝謝阿聰接受今日的訪談,也希望目前連載的《鳳凰會》寫作順利!為讀者「說出」更多更精彩的SM故事!
 

 

在〈一段人犬情慾生命的SM成長旅程:貼身專訪《軍犬》作者阿聰〉中有 1 則留言

  1. 聽說三月份的 脫殼日主持人是《軍犬》作者阿聰?

    〝第三部寫完之前,阿聰本人完全沒有「實調」(實際調教)經驗〞可以延伸詢問嘛?
    作者在有了實際調教經驗後(但我不知道作者是S還是M),在寫作的手法跟內容發想安排方面,自己認為前後有產生差異嘛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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